2012年8月24日 星期五

東坡詞的生命意境

美學系列/天涯何處

東坡詞的生命意境
宋人美學每每說「平淡天真」,但書畫詩文上能做到的,其實沒有幾人。一賣弄就無法天真,一矯情刻意就無法平淡……


圖/林崇漢
宋詞裡最被大眾喜愛的,無疑是蘇東坡。柳永的詞在北宋當時也流傳甚廣,「凡有井水處,必歌柳詞」,曾經是流行歌裡最暢銷的詞曲作者吧。但是一千年過去,東坡文句的傳唱之廣,時間跨距之大,文句深入民間的影響力強度,都非柳詞所能比。
「天涯何處無芳草」,「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生如夢」──東坡許多句子,幾乎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連不識字的老嫗老叟,也能琅琅上口。創作親近大眾,就不僅是在字句詞彙上雕琢磨牙,而是用最淺白平凡的文字貼近真實的生活,不做作,不矯情,才能隨歲月淘洗,越來越在民間發生情感上廣大的共鳴吧。
一千年過去,漢語詞彙隨不同時代的更新,歷代有歷代文風用字特點。但是時間越久,越能看出東坡文字語言的平實。立足在語言最大的廣度基礎上,幾經時代變遷,文句詞彙還是歷久彌新,沒有過時落伍之感。「多情應笑我」五個字,又是古典,又極現代。情至深處,回到平常心,是所有創作者最難過的一關。東坡過了這關,真實,簡易,平凡,也因此能寬容,能豁達。東坡是聰明的,當然自負,也看不起一些人。但他也最能自嘲,看到自己的缺陷不足,在他人精明處糊塗。即使總有悲憤,總有貪嗔,也都在自嘲裡可以化解,呵呵一笑──「多情應笑我」,是東坡自嘲,也是東坡坦蕩,是東坡獨自得意的喜悅,也是東坡孤獨的蒼然苦笑吧。
青春自喜──蝶戀花
〈蝶戀花〉是我喜歡的東坡作品,「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蝶戀花〉前半闋看來只是風景平鋪直敘,作者走在風景中,東看西看,不那麼著意寫詩。看看凋零衰退的殘紅,看看剛萌生出來小粒的青杏,紅綠相間,創作者對色彩有畫家的敏感。暮春初夏,燕子翻飛,一彎綠水環繞著村落人家。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放在白話裡也是好句子,放在今天的流行歌裡,也一樣是好歌詞,卻平凡無奇,沒有一點困難費力。不用典故,沒有奇僻的字和韻。詩人看到風景,述說風景,風景自然到不需要妝點修飾。
宋人美學每每說「平淡天真」,但書畫詩文上能做到的,其實沒有幾人。一賣弄就無法天真,一矯情刻意就無法平淡。
詩人在歲月裡走著,有一點感傷柳絮在風裡飄散,「吹」字用得極好,好像有一個無形的力量催促著時光。但是詩人本性是樂觀的,他一涉感傷,很快就轉圜出新的豁達──柳絮也是種子,不留戀枝頭,就飄撒向天涯。「天涯何處無芳草」,像自嘲,其實是領悟生命的擴大。柳絮飄散,失去的既不可得,自然天地之大,生命無處不在,柳絮也會天涯海角落土生根。風景的平鋪直敘,有了最後一句收尾,才有了提高,有了生命的意境,可以反覆沉緬了。
〈蝶戀花〉後半闋很精采,走在風景中的人忽然遇到事件,聽到高牆裡有笑聲,有女子盪鞦韆的喧譁。牆外的道路,牆外的行人,一時徘徊踟躕,陌生不關己事的風景活了起來。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東坡用的是現代點影「蒙太奇」的手法。萌芽於20世紀初的Montage是畫面的剪接,把不同時空並列,讓讀者自己去拼圖。東坡用了「牆裡」、「牆外」、「牆外」、「牆裡」四次蒙太奇,古詩詞裡叫「頂真格」,使原來無關的「鞦韆」、「道路」、「行人」、「佳人」四個元素,產生鑽石切面般的光的折射。
盪鞦韆的女子,道路上的行人,牆裡的笑聲,行人的窺探,牽連成有趣的關係。
東坡對人有關心,即使後來為小人陷害,坐了牢,常跟朋友說「多難畏人」,吃了虧,對人有了畏懼提防,但本性上還是喜歡親近人。走在暮春的路上,聽到牆裡有女子盪鞦韆的歡笑聲,忍不住想探頭看一看吧。
東坡或許沒有想到探頭探腦驚擾了牆裡的少女,一溜煙笑著跑了,留下他一個人,被誤解了,或被罵了,有一點懊惱,這麼美好的時光,他用帶一點無奈的自我嘲弄方式笑一笑,解脫了自己──多情卻被無情惱。
〈蝶戀花〉真好,詞彙文句音韻都沒有難度,但或許難在心境吧,難在詩人可以回頭來做了這麼真實的自己。對美有眷戀,對人有好奇,卻生活在世俗間,要守世俗規矩,只好自嘲「多情」。詩詞裡這麼直白地講自己的貪嗔癡愛,一無隱諱做作,是東坡可愛處。極高明,卻能道中庸。有深情,卻能解脫。平易近人,東坡詞所以千古以來令人喜愛。
清末學者王闓運批評〈蝶戀花〉說:「此則逸思,非文人所宜。」隔著牆頭,聽女子笑聲,窺探女子盪鞦韆,學者正經八百,覺得東坡不守規矩,「逸思」是想入非非吧,王闓運不算太八股迂腐的學者,但還是告誡「文人」不宜。
東坡好像不那麼刻意要做「文人」,文人還是要像人,像「文人」而不像人了,也就無趣。
〈蝶戀花〉的創作年代有不同說法,蘇詞編年常把這件作品歸在東坡謫居惠州時作。這樣編年大多是依據清代張宗橚《詞林記事》所引的一段故事──東坡在惠州,侍妾朝雲唱〈蝶戀花〉,想到「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歌喉將囀,淚滿衣襟。
朝雲唱〈蝶戀花〉不勝哽咽悲抑,並不說明這首詞一定是東坡在惠州所作。有時恰是因為一首舊作品,歷經歲月滄桑,同樣的句子,更能引人傷感。人到了六十歲,回頭去聽中學時的歌,即使歌詞歡樂,聽起來還是有歲月滄桑。東坡年老,謫居嶺南,侍妾都去,朝雲唱〈蝶戀花〉,或許觸景生情,有更深的感懷吧。
以作品而言,〈蝶戀花〉文句情感青春喜氣,接近東坡四十歲以前的得意灑脫,放肆不羈,甚至,帶一點年輕時的調皮,春光明媚,鳥語花喧,還沒有「烏台詩獄」大難以後的沉重。
東坡自在,做人大器,寫字,寫文章,畫畫,不拘泥規矩小節,「行於所當行,止於不能不止」,也就是美學的本來面目。
悼亡〈江城子〉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另一首東坡動人的作品是悼念亡妻王弗的〈江城子〉。遇到過許多不以文學為專業的朋友,談起這首作品,詞牌不一定知道,但是可以琅琅上口──「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蘇詞極好處,不需要註解,用心朗讀,都有體悟,瑣碎教授技法,反而離蘇詞遠了。
王弗十六歲嫁給十九歲的蘇軾(1054),他們是故鄉的少年夫妻。從進京中進士,到進入官場,王弗陪伴東坡十年。
1065年王弗逝世,匆匆十年過去,在生與死的異路上,忽然夢中相遇了。作者坦蕩地說:「不思量,自難忘」,平常沒有特別思念,但是十年夫妻,自然難忘。悼亡詩,悼亡元配的詩,寫到如此真實,如此情深義重。「不思量,自難忘」是平實情感的真相,東坡自然道來,沒有一毫做作。
文人情感浪漫,留戀歌妓姬妾的詩作多,為元配寫的好作品難得。東坡回到了人的本分,直書結髮之恩,樸素平實,卻深情厚重,讓所有的「元配」安心。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少年夫妻是紅顏記憶,但是歲月飄逝,容顏換改,早逝的王弗,在路上相遇,怕也認不出東坡了吧。知己恩愛,也可能在歲月裡成為陌路嗎?
摯愛最怕無法相認,最親密的人也可能一朝不能相認嗎?
王弗十六歲新婚時美麗明媚,對著窗口陽光梳妝打扮,「小軒窗,正梳妝」,元配的美,不容易被喚起,東坡在自己「塵滿面、鬢如霜」之後,記憶著王弗初婚的漂亮。
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東坡四十歲,尚未經歷為小人陷害的大難,但是青春恩愛傷逝,生命蒼涼無奈,已使他泣不成聲了。
〈蝶戀花〉是春日佻達欣喜,〈江城子〉傷逝悲鬱荒涼,都是東坡,他走在漫長的生命途中指點歲月,或笑或哭,留下了好句子。
普世之願──水調歌頭
和悼念妻子王弗的〈江城子〉一樣,為大眾最廣為流傳琅琅上口的東坡作品,還有中秋夜晚寫的〈水調歌頭〉。
東坡的〈水調歌頭〉是中秋月夜醉飲的放懷之作,詞前一序──「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中秋夜晚,痛飲大醉,人生感悟,悲歡離合,說的是子由,也更是寫天下眾生的心境。從一己私情擴大,有普世的共鳴,「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映照出生命的大願望。文句如此淺白世俗,但是,願深意重,可以完全不避俗世言語。
文學創作者多害怕落俗套,東坡卻從不忌諱。文人高明孤僻,最終還是要回到庶民百姓俗世的謙卑,知道悲歡離合,眾生都苦,願望就是真心低頭祝禱誦念,不會是自己文句的雕琢賣弄吧。
〈水調歌頭〉朗讀起來,跟〈江城子〉一樣,流暢自然,沒有拗口的疙疙瘩瘩。幾乎可以不用看字,純憑聽覺都可以聽懂。古典詩詞中,經歷一千年,還在大眾間廣泛流傳被喜愛,沒有幾件作品可以做到,東坡立足於真實生活,他的美學核心也就是人的關心。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李白被稱為「謫仙」,東坡也是屬於「謫仙」形態的生命。來人間一趟,只是貶謫,終究要回天上的故鄉。李白獨自在花間喝酒,沒有人相伴,他也不屑跟亂七八糟的人喝酒,寧可「舉杯邀明月」,寧可在最孤獨寂寞時跟自己的影子喝酒。
東坡「把酒問青天」追溯到李白的自負與孤獨,追溯到初唐張若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與宇宙對話的氣度,也直接溯源到屈原「天問」的向天地發問。
儒家側重倫理,太過重視人與人的關係,少了孤獨感,少了向浩渺宇宙探究的「天問」精神,宋儒拘限,詩詞甚少與自然天地對話的開闊胸襟。東坡「我欲乘風歸去」,振衣直起,承接初唐飛揚精神。「起舞弄清影」,脫胎於李白「我舞影零亂」,孤獨者在撩亂的歷史裡醉舞狂歌,知道自己的生命暫時走不掉,自嘲自憐,莫若回頭跟影子相伴相隨。
月光流轉,穿透窗戶,照著醉醒無眠的孤獨者。孤獨者說「不應有恨」,不應該有遺憾怨恨,孤獨者向皓月發了大願──月亮有陰晴圓缺,人也有悲歡離合,沒有絕對的圓滿,懂得接受遺憾,也就是圓滿的開始,「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眾喜愛東坡,因為東坡與大眾有共同生命的願望,一般詩人或許不敢如此直白使用最世俗鄙俚的語言吧。
〈江城子〉與〈水調歌頭〉都應該大聲朗讀,不用刻意,不用矯情,用最大眾的聲音,最日常平凡的聲音,或許就是最貼近東坡的聲音吧。
東坡四十歲寫〈江城子〉,四十一歲寫〈水調歌頭〉,都是至情至性的作品,然而生命還有更大更難的功課要做。還有三年,他要遭逢大難,為小人陷害,關進牢獄,詩句一字一字當把柄,要置他於死罪。或許心中懷著普世的大願,還要過生死一關,否則也難徹底覺悟吧。喜愛讀佛經的東坡,要考驗自己生死關頭是否真能做到「不驚,不怖,不畏」了。
從牢獄出來,下放黃州,從憂苦憤怒仇怨中走到大江之濱,東坡做完這一次功課,才有更坦蕩的肺腑胸襟高聲唱出「大江東去,浪淘盡──」
天涯何處,東坡的創作還只走到中途。
【2012/08/24 聯合報】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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