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9日 星期四



家興提供的故事

當我們同在台北工專時
The Good Old Days1955-1960
青澀歲月 美麗情懷
民國49年班五礦同學
故事和相片集
我們在民國44年進台北工專,是毛頭小子,到今年已過了60年,正好是一個甲子;回頭看看,好像在眼前。小賴和美惠在十月間回來台灣,我們老同學有一個歡聚餐會來歡迎他們賢伉儷,一齊敘舊,十分難得珍貴。小賴提議收集同學們在工專時的照片,並且請大家各寫幾則記憶中有趣的故事。這樣集成我們在工專讀書時的一些有趣故事和相片集小冊,必定精采,可讓我們記起許多往日青澀歲月的美麗情事。現在想起來在工專小伙子的日子,快樂無比。

我們感謝小賴 老傅 老牛 老邱 家興 錦仁幾位同學提供了故事和相片;
也盼望將來有更多同學寫出故事,可繼續編入小冊中。
這裡有我們青澀歲月的美麗情事,留給自己美好記憶,
也留給子孫知道我們的故事,有珍貴的意義。
希望你們喜歡這本我們共同記憶的小冊子。

本故事和相片集除了印成紙本小冊外,電子檔放在雲端,你們可點按連結閱覽或下載

家興編輯



 這裡分次分別張貼我們的故事


家興提供的故事

之一  懷念梁武雄

老牛梁武雄在今年八月過世,我覺得十分難過可惜。
不久前我和武雄兄通了電話,告知小賴美惠十月間將回來台灣,我們同學們有一個歡迎餐會,請他和梁大嫂來台北參加同學歡聚。他說生病了一段時間,行動不便,恐無法來參加,我們一同嘆息難過。近日看我們同學的合照,更加懷念他。老牛從在台北工專讀書時就是十分用功,誠懇正直,活力充沛,和善熱心,凡事寬大重情義,我們同學很喜愛他。我記得在龜山分校時,有一次我們參加團體十公里越野賽跑。三個人一組,我們同在一組;他幾乎是第一名跑到終點,我跑得很慢,結果我們的團體成績落到最後幾名。我覺得不好意思,很懊惱,老牛一直安慰說:“沒有關係,賽跑只是為了好玩嘛。一點也沒關係嘛。”我一直記得他的燦然笑容和寬大心胸。我身邊還保留一份我們同學從84-90年活動內容和參加同學統計表,以及同學錄;老牛用他一向工整的字一筆一筆記載著,十分寶貴。看著文件,看著老牛的仔細,更加想念著他的種種好處和我們同學如兄如弟的珍貴情誼。

之二  張弈華導師免除了我的班長職務

我們是在民國44年考進工專,那時有戰爭的危機意識,學校設立龜山分部,有疏散的意思。一入學我被選為班長,我想可服務同學很不錯。沒想只做了不到一個月吧,張弈華導師就罷免我。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五年制第一年等於高中一年級,有三角數學課程,錢卓儒老師授課。錢老師是江蘇宜興人,江北口音很重,幾乎全班同學都聽不懂他講課。三角是重要科目,怎辦呢?同學們討論過,認為應該請求更換老師。於是寫了一份請願書,大家簽了名,推派我和二三位同學(我忘了是誰)做代表向分部余主任和張弈華導師報告情況,並請求更換老師。等我們見了余主任,他立即回答說不行,並問我們知道錢老師是誰嗎?原來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錢老師是我們的礦冶科主任。後來余主任請張弈華導師來處理,張老師和我們談過話,大慨我們有點據理以爭,表示三角是理工學生的重要基礎功課,聽不懂,會影響以後的功課。弄得張老師不高興,他告訴全班同學,我們的請願是不對的,並提議重選班長。沒想到,重新選舉後,我又當選班長。張老師生氣說再一次重選,我記得好像是顏銘揚被選為新班長。
這件事有點意思,頗有趣。後來想想,我們這夥小子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幸好師長們寬大,未把我們當作搗蛋的壞學生。其實,錢老師是早期的公費留學生,留學比利時魯汶大學,有精湛的學養;後來他教我們採礦學等幾門課,我們慢慢聽懂他的江北話,喜歡上他的課。有件事很巧合,我擔任行政院青輔會主任委員時,政府舉辦國家建設研究會,邀請許多傑出的海外學人回國出席會議,遇見錢老師的公子錢憲和教授夫婦,他們也都是在比利時魯汶大學留學,是國際聞名的地質學家。
多說一句話,張弈華老師一直是我們敬愛的導師,他有點胖,我們在背後稱他大肚皮,純粹是好玩,並無壞意。他愛護學生,有點像老式父母,常說教;他講課用講義,我們也喜歡他的課,口才很好,我希望有他的口才多好。我們畢業後見過張老師,他說我們是給他印象最深的一班,同學很聰明,也有點調皮搗蛋。

 之三  測量等高線

也是在龜山分校,我們修習測量課,一個暑假裡老師(忘了名字,老師臉上有一些白斑)指定實習作業是分組測量一個小山頭,時間是十天完成吧。目的是實作測量,熟悉測量儀器,如水準儀、經緯儀、平板儀測量之校正和操作方法,實際量測和計算並畫出山頭等高線圖。我已忘記細節,並且後來幾乎未用過這項測量的本事;但是記得清楚,我們雖認真實習,不同組別得到的等高線圖差異卻甚大。大家討論要不要修改,讓交出的作業像樣點,彼此少點不同;結果似乎不知如何修改起,又有許多計算,就照交了,其實是不能用的。老師給大家不錯的分數,目的只是叫我們從實習中學習一點實務作業和經驗。我會想起來這件事,有另一原因,是因為現在用google earth/map 軟體,有gps的測量和地圖照片,在電腦上按幾下滑鼠,螢幕上就可顯示你想知道地球上哪一個山頭的等高線圖(如下附例圖)。科技進步真是神速又神奇!

    

之四  畫地圖

教我們世界通史的是黃大受(?)老師。黃老師上課喜歡在黑板上畫地圖,作為輔助,可增加教學效果。每次畫圖前會說:“我來畫地圖,這樣你們容易瞭解”。首先是有人偷偷笑,接著更多人笑出聲,隨後,哄堂大笑。黃老師一頭霧水,問:“笑什麼?”。這種情形每次上課一再重演,記得不知是宋展民還是誰經常笑得最大聲,故意帶點嬉戲,帶點邪惡。幾次以後,有一次黃老師突然停下來,回頭生氣說:“你們以為我沒有年輕過嗎?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什麽是畫地圖嗎?”我們被嚇了一大跳,原來老師早知道“畫地圖”是“夢遺”的代用名詞。我們那時正是常“夢遺”愛畫“地圖”的年紀,也是調皮的年紀。好像,從此以後,老師畫地圖,我們就不敢再哄堂大笑了。

之五  周聞經老師和地質學

我很喜愛地質學一門課,我想和周聞經老師有關。周老師有好學養,口才好,講課生動活潑好聽,善於用比喻,常讓我們聽得專注側耳,興味盎然。
地質學是研究地球的物質組成、內部構造、外部特徵、各圈層間的相互作用和演變的一門自然科學。從均變論的觀點,認為山川河流的形成都是長時間積累的結果。我最記得周老師問:地殼很硬嗎?他說:其實像豆腐一般軟,這裡壓一下,旁邊就鼓出來一些。又說:于右任的鬍子飄飄然,如果剃短了,鬍子就會刺人;地殼從小範圍看是硬的,從大範圍看其實是軟的,也會流動。大陸漂移,造山運動,他用鐵鍋煮稀飯的對流來比喻。他告訴我們山會不斷長高,喜馬拉雅山脈是世界上最高的大山,是由印澳板塊與歐亞大陸板塊碰撞形成的,經過幾億年慢慢上升長高來的。雅魯藏布江從西藏高原割切過喜馬拉雅山流到印度,雅魯藏布大峽谷是先有江水,喜馬拉雅山慢慢上升,不斷被侵蝕割切而形成。這可以從峽谷兩岸有相同的岩層結構來得到證明。他會朗誦李白下江陵:……。兩岸猿聲啼不盡,輕舟已過萬重山。接著說如果李白對地質學有興趣,他會看到長江三峽兩岸的岩層結構是對應相同的。……等等。他說台灣的山還年輕,還會繼續長高。我只是舉出很少幾段周老師上課說話的例子。總之,他的講課很精采,我們很喜歡上他的地質學課。
我現在還可背出:寒武紀大爆發,古生代開始;二疊紀-三疊紀滅絕事件 – 90%的陸地生物死亡,古生代結束,中生代開始;白堊紀-第三紀滅絕事件 – 恐龍死亡,中生代結束,新生代開始;……等等。看電影“侏羅紀公園”I,II,III, 我覺得很有興趣,也喜歡跟人講不同地質年代中的事情。就想起來周聞經老師啟蒙了我喜愛地質學這件事。有時我想地質年代皆以百萬年或億年做時間單位計算,人類是極為渺小的。

之六  礦石收音機

礦石收音機是利用天然礦石或晶體二極管作為檢波元件,加上天線、地線、調諧電路和耳機等製成的極簡單收音機。常見的可用作檢波器的礦石種類有硫化鉛礦、方鉛礦、黃鐵礦、黃銅礦和自然銅等。
大概是我們修過電工學以後的事,有多位同學自己組裝礦石收音機。請助教給一小塊黃鐵礦石吧,找來線路圖,照圖施作,很快就完成。等到戴上單音耳機,用一根針挑動礦石尋找到檢波方向,聽到廣播音樂時,雀躍快樂無比。但是收聽的效果不好,操作雖簡單,檢波容易跳開,很不穩定;用過很短時間就不用了。後來在台北中華路中華商場可買到晶體二極管的礦石收音機成品,比拇指頭稍大,紅白相間的火箭造型,十分可愛;只要把天線掛在我宿舍床鋪掛蚊帳的鐵線上面,就可以很清楚收聽無線電台的廣播節目。我記得最喜愛的是中廣趙琴的“音樂風”古典音樂節目,解說和音樂都好聽迷人;偶爾也聽早期美軍電台的音樂。許多年下來,古典音樂成了我日常最愛之一。
從自己組裝礦石收音機,到現在已超過60年。記憶常新,喜愛音樂廣播也常在。我家中有很不錯的音響器材設施(光是黑膠唱片有超過千張的收藏,現在遇上itunesyoutube、……等網上音樂,收藏變成了微不足道),最近為了家中擺設美觀、方便,我自設了一個很簡單的FM發射器,把整套音響改為FM調頻無線廣播系統,任何一個角落用耳機聽音樂都方便*。我又回到聽礦石收音機的愉悅記憶。

*  推介同學們耳機聆聽之美。一般人用耳機聽講話或聆聽音樂,可聽到幾乎無失真的美麗原始聲音,不可錯過耳機。近年我有一點重聽,用耳機聆聽音樂,可以聽到一樣很美的琴聲、人聲、各種器樂美聲等;維持著同樣的聆聽愉悅。

之七  素描幾位同學

Ÿ   老邱(邱宜煜):剛進入台北工專老邱就告訴我們他比我們大許多歲,他是大哥哥,喜歡叫我們“小孩子“。這大慨就是我們稱叫他“older”的原因吧。他很敦厚,穩重,用功;我們不用功,或作弊,他會管人;他愛護同學,有兄長的氣度。我畢業後曾想到德國留學,也通過考試,但是後來沒去成,在中學教書許多年。老邱十分關愛我,一直鼓舞我要繼續深造才是;見面或是寫信都是如此。果然,1971我去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深造,主修材料科學與工程,1977得到博士學位。他是我的貴人,我始終衷心感謝老邱的愛護和不斷鼓舞我。

Ÿ   小賴(賴英典):十六七歲年紀的小毛頭會一個暑假長高約5公分,恐怕大多人不相信。記得有一年暑假過後,我們同學中有兩人一下子長高到讓人嘖嘖稱奇,一個是小賴,一個是我。小賴很斯文可愛,所以我們稱呼他小賴。他琴棋書畫皆佳,吻合中國風雅文人的條件;記得他小小年紀,可以下很不錯的圍棋,喜歡音樂,會打軟式網球,字寫得好,很聰明又用功。典型的文武全才的學生,我心中很羨慕他,喜歡他。他應是班上第一個唱西洋歌曲的人,我清楚記得他常唱“Oh, Carol”這首歌曲的瀟灑模樣,會加一點搖擺,好聽好看。他唱:Oh! Carol, I am but a fool. Darling I love you though you treat me cruel. You hurt me and you made me cry. But if you leave me I will surely die…….

我提一件小賴有恩於我的故事。一直覺得我一生有許多好運氣,有許多貴人愛護我,鼓舞我,幫助我,提拔我;我心中常懷感恩之情。小賴是我的貴人。小賴是我們同學中第一位出國留學的人,先在Virginia Polytechnic Institute讀完碩士,然後在North Carolina State University材料工程研究所攻讀博士學位。因為有此關係,小賴幫忙,我申請到同校同系所深造。NCSU給我Special Student的入學許可,而不是立即成為研究生(因我是五年制工專畢業的關係)。1971年入學,等到我到了學校,第一天小賴陪我見系主任Dr. Austin,談了話,問了我在台灣求學和教書工作的情形,Dr. Austin 告訴我可先補修三門大學課程,然後可進入研究所;接著他當時就給了我一份全額研究所助教獎學金。這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天上獎學金,我驚喜萬分,不停道謝,還心想不會聽錯吧。小賴一齊為我高興,說哪來的好運氣,還有其他美國和印度學生等著獎學金呢。我確知這是從小賴來的,原來小賴在研究所裡書讀得好極,成了全系所的小老師,美國和外國研究生,有任何課業上的問題,都請問他,幾乎都可得到幫忙解決。Dr. Austin說小賴是他見過最好學生之一;而小賴曾經大力推薦我,他說我像他一樣會是很好的學生。於是,Dr. Austin給我這份獎學金。我在NCSU大學補修的三門課得到全A,後來,直接進入研究所,一直有全額獎學金,很順利兩年得碩士學位,四年獲得博士學位。這期間,無任何經濟上的壓力,生活得寬裕無憂,十分順利愉快完成學業,算來等於比一般大學畢業生早兩年完成全程碩士博士的深造時間。讀書時,小賴一直幫助我,他極聰明又十分用功,我是萬不如他的,我也和其他學生一樣,一有課業問題,就找他幫助,幾乎無往不利。我認為也讀得不錯,也是小賴幫助來的。這就是小賴是我的一生貴人的故事,永銘在心,衷心感激不盡。

Ÿ   老傅(傅瑞俊):當時班上會唱英語歌曲的人不多,小賴以外,我記得傅瑞俊也唱得好。老傅最愛唱的是日正當中“High Noon”的主題曲。片中男主角賈利古柏,飾演妻子的是葛麗絲凱莉,英俊美麗極了,又充滿正義柔情,是很棒的電影。老傅常唱:Do not forsake me, oh, my darlin'. On this our wedding day. Do not forsake me, oh, my darlin'. Wait, wait alone. I do not know what fate awaits me. I only know I must be brave. ……. 老傅是班上最瘦高英俊的人,有賈利古柏的帥氣風采,唱起來動人好聽,我現在還記得他唱歌的帥模樣。老傅大慨是談戀愛最早的人吧,我猜許多女孩喜歡他。他和傅大嫂是畢業數年後經朋友介紹認識,交往後結婚;俊男美女,良緣天定,別的女孩搶不到老傅。我曾想如果我像老傅一樣帥氣,會談戀愛多好。老傅性情好,重情義,樂於助人,熱心大家的事。我們同學畢業後數十年他聯繫召集多次同學會歡叙,大家都感謝他。老傅在上次召集景男清玉回國同學歡聚時,信上曾說: 讓純真 可貴的同窗情誼 滋潤我們的心田!一點不錯。

Ÿ   阿哥頭(李芳松):為什麽叫李芳松阿哥頭,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大慨他對同學好,慷慨,又重情義吧。記得他和陳珏都是已經考上建國中學,但選擇來讀台北工專;我想還有許多人也一樣,同樣考上好幾個學校(當時多校分開招生),卻選擇就讀工專。當時五年制台北工專聞名全台灣,說是最熱門最好的學校也不為過;當年有六千多人參加考試,五個科別電機、機械、化工、礦冶、土木,每科別錄取40人,總計200人,錄取率約3%。多麼不容易,進來的都是頂尖聰明的學生。阿哥頭是台北人,有大都會人開竅早的民主自由見識。他是班上少數幾個帶頭讀文星雜誌*、自由中國雜誌*的人(請參見下面wiki註解)。高談自由民主,談殷海光、徐復觀、居浩然李敖、胡秋原等言論,似懂非懂,有時同學也爭辯的面紅耳赤。我猜我們青澀年紀的自由民主思想是從這裡開始的。很可惜,李芳松過世較早,我們很懷念他的慷慨和情義,和帶大家開竅自由民主這件事。

*註解 摘自wikipedia

文星》雜誌是由臺灣臺北文星書店」在1957年創辦的雜誌;在1960年代,曾對臺灣青年思想產生重要影響。1952年,蕭孟能朱婉堅夫婦於台北開設「文星書店」。195711月,文星書店創辦《文星》雜誌。《文星》雜誌標榜「思想的」、「生活的」及「藝術的」。1961111日,作家李敖著〈老年人與棒子〉一文投稿至《文星》(當時《文星》主編為陳立峰),這篇文章引起了李敖與《中華雜誌》創辦人胡秋原的筆戰。
196110月至1963年,李敖、胡秋原、徐復觀居浩然等人於《文星》雜誌上展開中西文化論戰
之後李敖名氣漸增。196378日,李敖接任《文星》主編。文星書店出版書目頗多,據李敖在其回憶錄中所言,1965527日到196568日舉辦的香港書展,參展單位22間、274百多冊中,文星書店就獨佔了24535冊,將近總數的百分之九十。也因為文星書店受到國民黨當局的施壓,到了1966年的書展,文星書店負責人朱婉堅即被禁止出境;甚至到了1967年的書展,也禁止文星書店參加。1965831日,《文星》雜誌第90期遭到警備總司令部以「(54)訓喚五九八四號」查禁,理由是「為匪宣傳」,而《文星》雜誌被迫停刊一年。8天後,警備總司令部以「(54)訓喚九三四五號」查禁《文星》雜誌第97期。196512月,《文星》雜誌第98期被封。196841日,文星書店走入歷史。

《自由中國》雜誌19491120日-196094[1]),是一本在中華民國發行,以擴展民主自由空間為宗旨的政治刊物,由從中國大陸台灣自由主義者以及政治人物所出版。因為在國民黨於台灣的威權統治下,該雜誌在台灣的言論市場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幾乎是整個1950年代在檯面上唯一可以聽到的異議聲響。因雷震等臺港在野人士籌備組織中國民主黨觸怒了國民黨當局,196094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藉《自由中國》第二十三卷第五期刊出殷海光寫的社論〈大江東流擋不住〉,以涉嫌叛亂的罪名將雷震等人逮捕,該雜誌停刊。[2]

老邱提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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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感謝小賴 老傅 老牛 老邱 家興 錦仁幾位同學提供了故事和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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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邱提供的文章

  庸庸碌碌八十年

一甲子,六十年。那麼久遠的歲月,那麼深厚的友情!中華民國四十四年九月某日,我走進台北工專龜山分部礦冶科一年級教室,真的感慨萬千。我當時高齡二十二歲,應該是大學畢業的年紀,怎麼有緣與這群十五六歲的小伙子同班唸書呢?其實三十八年六月我初中畢業;正是翻天覆地的一九四九,中華民族浩劫的那一年。故鄉巍峨古雅的邱家大院被紅潮沖毀。翌年十二月我隨長兄離家,費時月餘輾轉逃出大陸。在香港打工三年,四十三年二月回到自由祖國台灣。我的升學之路並不如意,結果在基隆水產學校讀了一年。好不容易考上當時最負盛名的台灣省立台北工業專科學校,是不幸也是大幸。
我記不起當年確實有多少學生報考母校,好像是六千六百多人。機械、電機、化工、礦冶、土木五科,每班四十人,共兩百人。錄取率大約百分之三,競爭非常激烈。我們在寧靜的鄉間學習二年。三年級到台北本部上課,因專業課程較多,一年下來便有四位同學遭到退學。淘汰率之高,真是慘不忍睹。我雖出身書香世家,自知資質平平,年紀又大,失學更久,不得不加倍努力。在校五年,孜孜矻矻,不敢懈怠,幸能順利畢業。
今年是民國一年,離我們初進工專剛好六十年。繼景男清玉我們七月“兄弟會”之後,許久不見的英典美惠預訂十月返台渡假,我們將歡聚一堂。他提議收集各位同學在校時的照片,並寫文章一篇,記述有趣的故事,編成小冊,以為六十年的紀念。博士的構想畢竟不同凡響。美則美矣,只是苦了這位年逾八十的老翁,早已“邱郎才盡”;搜索枯腸,想不出在校什麽有趣的故事值得追憶。姑且就拿這篇蕪文充數吧,算是對小賴、家興、瑞俊美意的回應。我也未找到在校時合用的照片,但有幾張畢業之後同學的合照,另有我的全家福照片一張,一併秀出來讓各位同學看看。
我自中油退休之後,與老伴雙英仍住台北,過著極其平淡的生活。除有時走走路之外,我們沒有規律的運動,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養身之道。上次同學聚會我曾提供保健資料一份,都是很簡單的動作,對老人健康或有幫助。我們每年作一次身體檢查,如有毛病可及早治療。兩年前我由大腸鏡發現三.五公分超大瘜肉,很幸運是良性。
最後祝福各位老同學、老朋友、老兄弟及其老伴平安快樂!


宜煜 一年八月廿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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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傅提供的故事


之一

唸工專礦冶科三年級時,礦物學由綽號大肚皮的張奕華教授授課;他每次上課只拿著一本舊講義唸一唸,心有不滿而興起惡作劇念頭。有一次上課前到礦石標本室拿了一個標本,上課時必恭必敬的遞上標本,請教張教授這是甚麼礦物?大肚皮不動聲色走到窗戶邊往外一扔,簡單明白的回答:石頭!知情的同學強忍著不敢笑出聲。此事常成為阿哥頭(李芳松)畢業後每當同學會時說笑話的材料。

之二

五年級時有一次十幾位同學結伴到宜蘭遊玩,夜宿羅東;年過雙十仍青澀懵懂的我們沒人碰觸過女生,好奇的揪團欲到當年流行的茶室開開洋葷。房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侍依偎在每個人身旁,這群靦腆的大男生儘管心兒噗通噗通亂跳,沒人敢出手;心想這小費可是咱們半個月的零用錢哪!豈能虛擲?!鼓起勇氣率先伸向雙峰,所幸不是唱獨腳戲,同學們紛紛跟進。此事也成為陳玨常在同學會酒後糗我的笑柄!回想當年淳樸的我們視此事已是驚天動地,與時下年輕人多彩多姿的經驗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禁莞爾。

之三

補充:小賴所寫的"金瓜石的實習"伙伴確是我和梁武雄;地點並非金瓜石。上半個月在基隆大武崙的華強煤礦(民國56年歇業);下半個月在木柵的芳川煤礦(73年一場大豪雨景美溪河水暴漲,煤礦淹水,遂封閉停採,附近尚有萬隆煤礦亦已歇業。現今萬芳社區即得名於此二歇業煤礦。不知此處高樓豪宅起造時是否知道地底下佈滿廢礦坑?!)深夜背著老經緯儀和測桿、繩尺等走下25度的斜坑測量,白天人力筆算測量結果。雖然辛苦,但獲益良多!此項實習係前礦業司長吳伯楨先生所推介安排。

小賴提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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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賴提供的故事

田園

大慨在195819591960左右,台北有個非常熱鬧的去處 —田園,尤其是大專學生喜歡去。那裡的裝潢好,播放的全是古典音樂。去那裡的,有的是男女談戀愛的,有的女生們一起去,有的男生一起去。去那裡的大慨都自認為有藝術修養的。當時李芳松和我也自認有藝術修養,所以常常去那裡,聽聽古典音樂,也“去看(小姐),和也被(小姐)看”,心想說不定運氣好的話,我們有可能看上或被(小姐)看上。結果去了一年多,花了不少錢,兩手“空空”。不過,倒聽了滿多的古典音樂。

松山大拜拜


李芳松邀請我們去“吃”松山十年一次的大拜拜,在他家受到他們家人熱情的招待。我們大吃大喝,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多的大菜。很多同學都醉得一塌糊塗,記得有幾位同學不肯上公車回家。我雖然沒醉,但是第一次發現我對酒過敏,回去後全身發癢三天三夜。


金瓜石的實習

    四年級暑假的實習也是最難忘之一。我們(好像包括老傅、老牛)工作的任務是測量礦裡的坑道。因為測量只能在晚上工人全下班後,沒有人時,才能進行。所以我們晚上工作,白天則到淡水河去游泳。真是無憂無慮的,好痛快。當時的淡水河真是乾淨,真是一個愉快的夏天。另外,一個暑假實習下來,對測量也可算是專家了。

楊榮富(大條)的崎頂海上游泳

這也是難忘之一。這裡的西瓜真是又甜又好吃。雖然那時我們看起來都不怎樣起眼—瘦瘦的,有照片為證;但是游泳起來,可真厲害,游出外面一點都不費力。我們一群都游出“外”海。第一次嚐到在“外”海時的“undertow”。海底一股強而有力的暗流拉著我們的身體一直往外面去。我們馬上往岸游回來。

八七水災後中部一遊

八七水災後,大家有機會到中部一遊。在蔣家興的招待下,參觀了鹿港古色古香的純中國式的建築和街道,印象非常深刻。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當我們同在台北工專時
The Good Old Days1955-1960


  幾句話
    我們在民國44年進台北工專,是毛頭小子,到今年已過了60年,正好是一個甲子;回頭看看,好像在眼前。小賴和美惠將在十月間回來台灣,我們老同學有一個歡聚餐會來歡迎他們賢伉儷,一齊敘舊,十分難得珍貴。小賴提議收集同學們在工專時的照片,並且請大家各寫幾則記憶中有趣的故事。這樣集成我們在工專讀書時的一些有趣故事和相片集小冊,必定精采,可讓我們記起許多往日青澀歲月的美麗情事。現在想起來在工專小伙子的日子,快樂無比。 這裡是:

當我們同在台北工專時
The Good Old Days1955-1960
青澀歲月 美麗情懷
民國49年班五礦同學
故事和相片集

家興編輯


補記

以上是
當我們同在台北工專時的故事和相片集。
The Good Old Days1955-1960

    我們感謝小賴 老傅 老牛 老邱 家興 錦仁幾位同學提供了故事和相片;也盼望將來有更多同學寫出故事,可繼續編入小冊中。這裡有我們青澀歲月的美麗情事,留給自己美好記憶,也留給子孫知道我們的故事,有珍貴的意義。希望你們喜歡這本我們共同記憶的小冊子。

    本故事和相片集除了印成紙本小冊外,電子檔放在雲端,你們可點按連結閱覽或下載




2014年9月7日 星期日

牛和農村


 *許多年前,我為侄兒施並錫教授的畫冊《牛事一牛車》寫了牛和農村一文,記頌對臺灣農村水牛的懷念和喜愛。我猜想許多朋友已經很久未見水牛了,年輕人恐怕從未見過真正水牛吧。我把這篇小文貼在這裏,請你們一閱。


牛和農村
蔣家興
八十六年二月廿六日

台灣舊時的農村,水牛是農夫的好伙伴。水牛和農家是分不開的,牠是勤勞而溫馴的動物,幫助農耕、推磨、運糧或載人交通。農家要靠牛的力氣、勤奮才能做粗活,才有好生產;就像大自然中的土地、陽光、雨露和風霜,跟我們的關係密不可缺,牛隻對於農家的生活也是息息相關。以前農家的豐收、平安、吃得飽,一部分的功勞就是牛隻勞苦耕作貢獻來的;農人知道感恩,自早就把牛隻當作好朋友,像家中的一份子,心存對牛的喜愛和尊重的感情。

今年是牛年,元宵節剛過完,我們從年畫中可以看到有關牛的民俗描繪,例如:清代楊家埠年畫「迎春圖」中迎春牛的習俗,春牛代表富貴、豐收;陜西洛川「耕作歸來」中,牧童騎在牛背上,他們身前、身後跟著二隻牛,房前還有一隻牛,表現農民希望多養牛,過著富足生活的期望;蘇州桃花塢年畫中,把春牛比喻為富裕,春牛身上駝著聚寶盆,走在金山銀山之間。這些民俗年畫是很有趣味的,透露出中國農業社會中人類對牛的喜愛、感情和祈望,牛成為保平安、保豐收、圖吉慶的象徵。今年台北燈會以水牛與農夫「並肩耕富強」的大燈籠為主題燈:一個頭戴斗笠,身披簑衣的農夫牽著一隻大水牛,努力向前犁田;兩旁的對聯是「寧靜致遠並肩耕富強,鐵肩擔當併力開天地」,善頌善禱,願我風調雨順,國運昌隆,大家用牛的勤奮和毅力精神來開創真正現代化的國家社會。

農夫喜愛牛隻,愛其忠誠勤勞,許多畫家也愛把牛做為繪畫的對象,應該也是對牛的喜愛感情移轉來的。牛的體態樸拙厚重,步伐穩重,神態從容,本身就有憨厚之美;另外,不論是老農牽牛早耕,或是牧童騎牛吹笛,或是水牛和白鷺鷥相伴點綴田間,牛隻融在自然中都給農村帶來一片安祥和美感。藍蔭鼎先生「畫我故鄉」中就畫了許多農村景色和水牛,有一幅樹下樂趣水彩畫,畫著陽光普照,老樹新綠披展,家族與水牛在綠蔭下納涼,老伯伯拿長菸斗出來吸菸,談播種、耕田、施肥等。披星戴月,農家生活中有勤與勞,有綠樹成蔭和鳥語花香。你說,是不是很美麗呢?

國畫中過去有許多以寫牛著名的畫家如韓滉、郭翊、沈周、齊白石、李可染等。特別是李可染認為牛不僅具有鞠躬盡瘁的品德,值得人類尊崇,且牠的形象軒宏無華,也著實可愛,於是立志要用水墨為牠們歌頌一番。他住在重慶金剛坡農家,睡房隔鄰便是牛棚,在朝夕與牛相對下,他寫生了大量的畫稿,把牛的形態、性格、特徵都貯藏在腦中,誰也沒有比李可染更熟悉牛了,何況他還學牛的反芻,消化轉化,不斷畫牛,加上他美學意境的修養,筆法蒼與潤,使他畫牛自成一家。聽說李可染成名後,再投入齊白石門下,某次,他畫了一幅「晚涼中看浴牛」,把此畫拿給齊白石批評,齊老一看,驚喜萬分,讚賞極了;齊白石自稱「耕硯牛」,畫過不少牧牛圖,但他覺得李可染畫的才是真正生活而神采有趣,一問才知李可染也是牧童出身,當時就決定從此把畫牛這條路讓給李可染。畫牛成為李可染的專門題材,他為自己的畫室命名為「師牛堂」。幾年前在歷史博物館辦了一次大陸來的李可染作品特展,我還看到複製的師牛堂原貌,印象特別深刻,當時深深被他作品的簡樸、悠閒意趣感動。

本來只想隨意談一點對牛的印象,卻把話談遠了。對於牛,我也有特殊的喜愛感情,我老家住在鹿港,鹿港是一個小鎮,四周鄰接鄉村,從鎮裏騎車幾分鐘就可走入鄉間。我小時候雖然不是牧童,卻是經常看到水牛,也熟悉牛,對牛有一份鍾愛的感情;因此,長大後看到台灣鄉村有水牛的景色或畫中的農夫、牧童和水牛,都會有一陣與兒時記憶共鳴的喜歡。最近有時回去鹿港,沿途鄉間的水牛消失不見了,想想台灣其他地方的水牛好像也不見了,不免有點懷念的惆悵。

施並錫是我的侄兒,他生在鹿港,長在員林,大概也是兒時對台灣農村、水牛的喜愛情感,根深蒂固藏在心中,聽說他要用油彩來畫許多牛畫,我猜,他希望來歌頌牛和農村,也可能用來安慰鄉愁,不只對他一個人,恐怕也是安慰許多人對台灣農村的懷念和喜愛吧!


2014年5月11日 星期日

今天是母親節,我深沉思念母親。母親逝世已有二十二年,她的種種慈愛歡笑永在心上,思念長綿。


今天是母親節,我深沉思念母親。母親逝世已有二十二年,她的種種慈愛歡笑永在心上,思念長綿。「如來世家」歌云:

在那裏,
落花作琴聲,
珊瑚枝上生明月;
自在清淨,
自生煙雲。
啊!美麗莊嚴的世界,
人人有生命的資糧,無欠無餘。


思 念 母 親

                              
蔣家興 1991/11/13

     母親一向開朗達觀,喜歡和兒女論古道今;最近母親的身體卻逐漸衰弱下來,我們陪她說話,她常說很睏,就睡著了。

  已是秋涼,母親在農曆十月初一日凌晨子時逝世了,享年八十歲。明知人世間有生即有滅,有始即有終,我們卻萬分捨不得母親從此離去長眠。

  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我們遵奉佛禮為她成服誦經入殮。母親宛如安睡,子女媳孫環繞在她身邊,注望著她安詳生栩的瑞相,不忍轉瞬;我們的眼淚潸潸流著,口中隨誦經文,母親一生慈悲,眾善奉行,祈佛引領她往生西方淨土,終得圓滿。

  母親小時候家境貧窮,為了家計她只讀書至公小學校二年級即輟學在家,每日織一頂草帽,賺取工資來貼補家用。母親小小年紀即要分擔家計,辛苦可憐;但是她卻任勞無怨,從小培養了勤勉、刻苦、愛護家人、喜樂承擔的美德。母親侍奉父母至孝,友愛兄弟情深,鄰人皆稱讚她的孝行。

  母親十七歲時和父親恭喜公結婚成家。他們共同勤儉持家,平實做小生意,一生頗為辛勞;家庭生活平順小康,兒孫滿堂,尚稱福氣。母親最滿意有眾多子女媳婦孫子,她常說嫁來了發了一個圓滿熱鬧的家。我們家在祖父以前幾代都是單傳,到了父母親這代人丁才興旺起來;母親曾戲稱有功,其實母親心性十分謙讓,平時只會說別人好,很少自誇自己的好處。

  母親養育我們,萬分操勞辛苦,她卻甘之如飴,以為這就是快樂人生。母親用無限慈愛培育我們,牽我們的手上學讀書,鼓勵我們努力上進,教我們做人要正直誠信,心地要純良開闊。母親幾乎從未曾疾言對子女說話,我們做錯許多事情,她都包容寬諒,遇有挫折失意,她就一起難過擔憂,好言慰藉,讓我們有如沐浴在春風中,忘記了憂愁;她常告訴我們持志努力就會成功,給我們水源般的精神力量。反而是母親一生的劬勞,我們卻沒法來分擔,想起來我們真是不孝。

  可以讓母親覺得欣慰的是,她的兒女在母愛細心呵護下,平安長大,成人成器,在社會上正直做人,認真做事,並且皆已成家立業,家庭美滿,也大都兒女成群,鄰人皆稱讚母親有福氣。

   母親有一顆溫良喜悅的心,柔和質直,明朗歡喜。她不只待親人好,她待所有人都和善,總以寬柔的態度來與人相處。母親一生從不道人之短,都是讚美別人,師父說:「一句好話,就是口中生出一朵蓮花。」母親對身口意業有好修得,她行善助人,語言溫柔,喜悅善良,所有鄰人朋友都覺得與母親交往最是自然愉快。

  今天,我們全體子孫在母親靈前沉思懷念她老人家,想起母親生前種種的慈愛與恩情,如同天高地厚,我們卻尚未報答於萬一,真有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無限哀傷。

  我們聞到一陣芳香,想起母親一生平凡自然,知足常樂,抬頭瞻仰母親雍容恬適的遺像,安詳微笑的注視我們,好像告訴我們仍然心魄相連,並未別離。我們想到母親是有福氣的人,她的手化作月光給我們安慰,她的手化作蓮華給我們清淨,於是我們心中逐漸放寬,鼻中聞得母親的芬芳。

  我們整晚為母親唸誦佛經,經聲不斷,思念長綿。母親數十年一心虔敬禮佛,慈悲喜捨,止惡持善,心向菩提,我們虔誠祈請:


佛陀牽引母親往生淨土;
佛陀牽引母親圓滿正覺。

「如來世家」歌云:

在那裏,
落花作琴聲,
珊瑚枝上生明月;
自在清淨,
自生煙雲。
啊!美麗莊嚴的世界,

人人有生命的資糧,無欠無餘。


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

韓良露/咖啡館裡的平權課

韓良露/咖啡館裡的平權課
我在咖啡館裡呆呆地坐著,苦惱這回名人堂的專欄要寫什麼題目,不是沒題目可寫,而是不知如何選擇,食安的問題依然層出不窮,若寫此理所當然,而且文章發表後,大概不會在網路上看到罵我的貼文,台灣誰會反對捍衛食品安全呢? 但我一直遲遲未動筆,因我內心被另一個主題強烈牽動,自從十一月卅日台北凱道上出現了反多元成家方案的抗議後,我就一直在思索整件事,我也知道選擇這個爭議性的題目,勢必要面對許多公開或不公開的指責,誰愛討罵挨呢?
當我正思前想後,遲疑無法下筆時,我前面的咖啡卡座來了一對男女,突然談起和多元成家方案相關的各種新聞,他們的談話吸引了我,我忍不住專心地聽他們在說什麼,有將近一小時之久,我竟然就像在上課般聽著我看不到身影但話語十分清晰的兩個年輕人的討論,隱身在卡座後方的我,在筆記本上逐條摘記下了這一對年紀或可以做我兒女的年輕人的思想。
一、反對多元成家方案的人當然有資格上街頭表示意見,因為是多元社會、多元價值,就算不贊同你的言論,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二、護家盟的成員表示反對多元成家是為了守護下一代的幸福,但如果他們的下一代是同志呢?他們的下一代想結婚,卻因上一代的反對而無法成婚會幸福嗎?
三、人們可以個人主觀不接受或不贊成同志平權,但無權剝奪他人結婚的公民權,就像投票一樣,以前女人、黑人也曾不准投票,公民社會中的公民權必須一視同仁。
四、法律不等於道德或倫理,法律是用來保障每一個人的,不能排除少數人。
五、信徒不能因為宗教團體的主張而反對別人要求法律權利,因為法律不應限制宗教,宗教也不能限制法律。
六、什麼是一夫一妻的家庭價值?只有在一夫一妻的家庭下長大的小孩才幸福嗎?喪父或喪母的家庭、離婚的家庭、改嫁的家庭、未婚的單親家庭、隔代撫養的家庭呢?就一定比不上在家暴迫害下成長的一夫一妻家庭嗎?
七、為什麼生小孩是結婚或成家的必要目的呢?法律會禁止天生不孕症的人結婚嗎?結婚不等於生小孩。
八、贊成同志家庭,怎麼會和性解放有關呢?想要性解放的人幹嘛要成家呢?
九、有同學對我說,你又不是同志,幹嘛管閒事,你這樣表態,反多元成家的人會不喜歡你,不要為不關你的事而得罪人,但我的家庭、父母從小就教我要思考,要有社會正義感,雖然我有時覺得有正義感是件很累的事,我覺得世界上的好人比較多,但有正義感的人比較少,但我還是相信有正義感是件好事。(我幾乎想從卡座後站起來擁抱正在說話的年輕女孩,你是幸福的,今天你們不管贊成或反對多元成家,都可以上凱道,社會可以對話,公開表示意見甚至吵架都是好事,我想到自己廿歲時曾經在咖啡館裡,看著美麗島大審的報紙而停止不了淚水)。
卅多年過去了,台灣社會改變了很多,常常在社會面臨改變時,我們會覺得太快,但事過境遷後,回憶社會的變遷才會覺得太慢,太慢不纏足、不立貞節牌坊、給婦女投票權、讓黑白人士同坐公車,住同社區、廢除萬年國代、開放黨禁、報禁、總統直選等等,社會的變遷、文明的進化、公民社會的平權是一條漫長的路,有一天,多元成家方案一定會通過,為什麼社會要拖延人民的公民權與幸福生活的選擇呢?
(作者為南村落總監、生活美食家)
【2013/12/12 聯合報】@ http://udn.com/


全文網址: 韓良露/咖啡館裡的平權課 | 名人堂 | 意見評論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8355296.shtml#ixzz2nDY487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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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王健壯/在斷臂上開出花朵

王健壯/在斷臂上開出花朵
曼德拉剛過世,當年和他一起搞革命,一起推動族群和解,也一起制憲完成國家轉型的南非前任大法官薩克斯(Albie Sachs),過幾天即將來台訪問;台灣民眾或許可以從他身上看到曼德拉的影子。
薩克斯比曼德拉年輕十幾歲,但他們的命運卻相同。曼德拉反種族隔離的代價是坐牢廿七年,薩克斯的代價則是流亡海外廿四年,而且被白人政府特務放置的汽車炸彈,炸斷了一條手臂。
但曼德拉與薩克斯那兩個世代的人之所以被人視為典範,並不僅因為他們是永不退卻的自由鬥士,更因為經過死亡與苦難的淬鍊後,他們變成了另一種人,一種跟曾經迫害他們的人完全相反的人。「不要讓你的靈魂像你的敵人一樣墮落」,「我們不想變成那些人」,薩克斯這兩項呼籲,在曼德拉與他自己身上都得到了實踐。
而所謂實踐,不但表現於他們推動的國家和解與修復式轉型正義中,也表現於他們攜手制定的以人的尊嚴為本的憲法中,更表現於他們日常生活與處理國政的言行中。
替曼德拉寫過傳記的「時代周刊」前副總編輯史登格爾(Richard Stengel),曾與曼德拉朝夕相處多年,但讓他驚訝的是「曼德拉從未說過任何人一句壞話」,對曾經迫害他的白人如此,對反對他和解路線的同志亦然。史登格爾形容曼德拉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他相信即使邪惡的人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薩克斯雖然被炸斷一條手臂,但他在大法官任內寫的判決卻像「斷臂上的花朵」,每一項判決的字裡行間都洋溢著民主文化的風采,也都找得到他堅持文明與尊嚴的印記。
他在一項判決的協同意見中,寫過這樣幾句話:「禮儀(civility)是憲政的必要條件」,「從憲政的角度來看,禮儀不祇是有禮貌或行為端正而已,禮儀是憲政民主的黏著劑之一。禮儀要求我們對意見不合者必須寬容,對有所爭執者保持敬意,禮儀與和解共生密不可分」。
civility這個字雖可譯為禮儀,但它很難翻成中文,就像「教養」很難翻成英文一樣。然而,毫無疑問的是,在曼德拉與薩克斯身上,civility這個字卻得到了最佳詮釋,尤其是他們對待政敵的態度,更無一處無一事不彰顯了civility的精神。
但在全世界集體悼念曼德拉的此刻,許多人卻忘了他留下的這個遺產。美國政客與媒體悼念他,但根據一項最新民調顯示,incivility已幾乎成為美國的「國家流行病」,傳統與社群媒體代表的民間社會如此,朝野政黨代表的政治社會更為嚴重。台灣的政客與媒體也在悼念曼德拉,但才講完幾句不勝景仰懷念的悼詞後,他們轉頭就用不堪入耳的言詞痛罵對手;悼念一個人卻不能把那個人的遺產內化,這樣的悼念有何意義?
許多人視曼德拉如同聖人、彌賽亞,但曼德拉卻自認最多祇是個英雄,而且「英雄也是踩在許多人肩膀上才能變成英雄」。薩克斯對自我定位更是謙遜,他說「我祇是一個會哭泣的大法官」。他們那個世代的故事,對後代人有太多的啟發,但其中有關civility的故事,後代人卻絕不應忘記。
薩克斯來台那幾天,那些滿口爺們娘們的官員,那些在街頭為多元成家而言語衝突的民眾,那些在螢幕上每天夸夸其談的名嘴,那些指著官員鼻子像罵兒子一樣的立委,都該去聽聽他的開示,去見識一下在斷臂上要怎樣開出花朵。
(作者為世新大學客座教授)
【2013/12/08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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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8日 星期五

美學系列/莫內的眼睛

美學系列/莫內的眼睛

一個最卑微平凡的主題,不像風景的風景,莫內看到了,沒有諷刺,沒有批判,甚至沒有要「抓住」的慾望野心,他回復到單純的看,好像希望看到物質的本質……
印象派是大眾最熟悉、也最喜愛的畫派。印象派或許不只應該從美術運動來觀看。事實上,這個畫派,與1840年代以後歐洲的工業都會發展息息相關,與大眾的生活息息相關。
莫內、雷諾瓦的畫裡,出現火車,出現鋼梁鐵橋,出現巴黎新修建好的公寓,出現供汽車行走的大馬路(Boulevard),出現市民聚集野餐休閒的公園,出現新興的咖啡館、磨坊改建的舞蹈娛樂場所,出現了形形色色的紳士淑女的時尚(fashion)──,印象派的畫,紀錄歌頌著最早現代都會市民階層的大眾生活。
同一時間,歐洲學院保守的畫家還沉溺於古代希臘的神話懷舊,1860年代法國國家美術競賽獲獎的作品,主題還是橫躺在波浪上唯美的維納斯。然而年輕的莫內、雷諾瓦、竇加,他們的眼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時代。如同詩人波特萊爾對保守派的質疑:我們的時代不美嗎?印象派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時代,看著街頭形形色色走過的男男女女,看著都會的繁華繽紛,即使是浮光掠影,那霎那間稍縱即逝的光,讓他們的眼睛亮了起來。
今年夏天在芝加哥美術館看了一個題名為「印象派與時尚」的大展覽,吸引了無數觀眾。展覽中就是以莫內、雷諾瓦畫中的人物服裝飾品探討19世紀以巴黎為主的時尚流行。
藝術創作活在自己的時代,書寫當代,繪畫當代,思考當代,都必須從觀看當代的眼睛開始。
肉眼
莫內生在巴黎,五歲跟隨父母遷居諾曼地的哈弗港。他中學時代就不喜歡讀書,卻迷上了漫畫。「漫畫」在今天有不同的含意,19世紀中期,法國報紙興起,成為大眾生活的重要資訊來源。報紙除了文字新聞報導,常常會有石版印刷的快速人物速寫,勾勒政客嘴臉,或調侃時尚名人,用來吸引讀者,使大眾發笑。這一類漫畫諷刺意味較強,像最著名的杜米埃(H.Daumier),當時就常常因為這種批判時事的政治漫畫(carricature)被當權者逮捕坐牢,但他刊在報紙上的諷刺漫畫受到大眾百姓的喜愛。
莫內十五歲左右在諾曼地就以創作這種漫畫在哈弗港小有名氣,也可以在繪畫文具店櫥窗展出作品,賣給外地來的觀光客,賺取生活費。
哈弗港有海港的活潑,各色人種來來往往,莫內用敏銳的眼睛,快速勾勒人物特徵。他畫表情誇張鼻子通紅的諧星,他畫頭上纏條紋方格布巾的非洲黑種女人,他畫叼著大雪茄菸的紳士--這些人物與少年莫內都無深交,他一眼看到,快速勾勒,頭大身體小,抓住特徵,誇張特徵,博觀眾一笑。(圖一)
莫內畫非洲女人。(圖一)
圖/蔣勳
莫內很得意,這些「漫畫」使他年紀輕輕就能吸引別人注意,能成名,還可以賺錢。
莫內在用他聰明銳利的「肉眼」觀看人間,「肉眼」犀利準確,使他有了最早的繪畫成就。
天眼
莫內十八歲認識了大他十六歲的畫家尤金‧布丹(E.Boudin,1824-1898)。尤金‧布丹在諾曼地哈弗港海邊畫畫,他是法國最早從室內走向戶外的畫家,他是最早直接面對戶外海景天空寫生的畫家。他在畫面上畫海景,常常留出三分之二以上的空間描繪天上一朵一朵雲裡變化萬千的光線。
因為火車通車,巴黎市民階層的紳士淑女開始到海邊度假,穿著時尚的都市服裝,拿著洋傘,在海邊悠閒散步。布丹畫海景,畫天空,被當時繪畫界封為「天空之王」,然而他的畫作裡有穿黑色西服的紳士,有穿蓬蓬裙的仕女,有專門為都市男女設置的太陽傘和躺椅。都會度假休閒文化打開了歐洲繪畫的風景主題,從室內走向戶外,迷戀起戶外瞬息萬變的光,布丹繪畫海濱度假的都市中產階級,而他的作品最早的購買者,也正是這些都會的新富階層。(圖二)
尤金‧布丹作品〈海灘上〉。(圖二)
圖/蔣勳
布丹的畫也在哈弗港櫥窗展示出售,他因此認識了在漫畫界剛剛嶄露頭角的莫內。布丹看少年的作品,讚揚他的「眼睛」銳利準確。但是布丹邀請莫內跟他一起到海邊畫畫,邀請莫內一起看海面上的光,看天空的光,看光在日出日落的時間裡驚人的變化。
如何畫下「準確」而「犀利」的光?
得意於自己「肉眼」成就的莫內,會不會一下子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沮喪?
如何去抓住光?可以用「諷刺漫畫」的誇張去描寫光嗎?
莫內一生重複表達對布丹的感謝,他說,布丹是我永遠的老師。他說:沒有布丹,就沒有莫內。
在莫內成為印象派的宗師之後,他知道生命裡有一個關鍵的時刻,是遇到了布丹,使原來滿足於「肉眼」的犀利、滿足於「諷刺」、在「諷刺」裡沾沾自喜的自己,有了反省,有了改變的可能。
莫內學會了布丹長時間坐在海濱的孤獨安靜,學會布丹在浩瀚的光前面收斂少年輕狂的「諷刺」,學會一整天看海面的光的變化。看著光的變化,覺得沮喪,畫不出來,覺得無能為力。然而正是這種沮喪,讓原來得意於自己犀利「肉眼」的莫內,學會了「天眼」的廣闊包容,學會了謙卑。
不知道自己渺小,或許永遠看不到偉大。
慧眼
莫內在二十歲左右到了巴黎,帶著被布丹開啟的眼睛,看著都會的繁華。他進了葛萊爾(Glyre)畫室,跟同樣年齡的文藝青年日日相處,夢想著創造新時代的美學。他們一起畫畫,一起討論作品,「他們」,包括了:雷諾瓦、西斯理(Sisley)、巴吉爾(Bazille)、竇加(E.Degas)、莫莉索(B.Morisot)、塞尚(P.Cezanne)、畢沙羅(Pissaro)──
一個繪畫歷史上輝煌的名單,在長達十幾年間,他們被主流排斥,被學院保守者打擊,他們的作品一次一次從國家競賽中落選,被輕視、被謾罵、被諷刺--
然而已經開啟了「天」的眼睛,人世間的瑣碎或許可以不那麼擾亂莫內走向自然廣闊的安靜篤定吧。
莫內二十五歲愛戀上畫室模特兒卡蜜兒,卡蜜兒父母不同意女兒跟上這麼沒有前途的窮畫家,不同意讓他們結婚。然而他們同居了,1867年有了男孩,男孩到三歲,才被容許正式結婚,莫內仍然在生活的困窘潦倒中。
莫內沿著塞納河日日寫生,他把畫架立在河邊,等待日出,等待第一線曙光從河面升起,等待旭日的光在流水裡的閃爍,他抓起畫筆,快速書寫,留下了〈印象‧日出〉(L, Impression,le soleil levant)這件劃時代的名著。
〈印象‧日出〉參加國家競賽,還是落選了,評審覺得粗糙沒有細節。三十五歲左右的許多畫家,忍受十年的落選,決定自己辦一次「落選展」,對抗始終不能面對自己時代的保守的官方美展。
這是「印象派」團體第一次的集結展出。
「印象‧日出」1874年展出,被報紙報導,充滿諷刺的批評文字,選用了「印象」這樣的字眼嘲諷莫內,也嘲諷一個時代全新的美學努力。
諷刺,因為太酸,有腐蝕性,傷害他人,也傷害自己,卻不能正面建立有意義的事。
但是,沒有人想到,「印象派」名稱,從諷刺而來,卻成為了歷史的碑記。莫內因此被稱為「印象派的命名者」,然而大家常常忘了那位存心諷刺的批評家的名字。
法眼
1877年莫內以聖拉札爾火車站畫了一系列作品,1878年他又以巴黎世界博覽會旗幟飄揚的蒙托哥街畫了一系列作品。感覺得到在七O年代,他對都會新興文明的興奮。他面對著汽笛鳴叫、冒著濃煙向前衝來的火車頭,他試圖一次一次記錄下那在月台上等待出發的狂喜。
工業、機械、鋼鐵、油煙、煤炭,工業初期,一切飽含生命力的能源物質都讓他興奮。
然而,莫內在1879年將面臨他生命一次重要的轉折,與他生活在一起十數年、生了兩個孩子的妻子卡蜜兒罹患重病。9月2日卡蜜兒臨終彌留,莫內守在床旁邊,快速記錄下妻子的面容,躺臥在病榻的卡蜜兒,交握著雙手,閉著眼睛,臉上的光,逐漸消失,消失在一片一片快速逝去的暗影中。這個莫內熟悉的肉身,這個長年一直在莫內的畫中出現的肉身,這個莫內曾經如此愛撫擁抱的肉身,這個不聽醫生警告、忍痛生下第二個孩子的肉身,就在莫內眼前,霎那間要煙飛雲散。
畫家能夠留住什麼嗎?
莫內或許在做他人生艱難的功課吧?不是美術的功課,不是畫布上的功課。畫家一旦要用生命本身去書寫的時候,技巧、色彩、筆觸都如此無力。
一生都在努力追尋光的畫家,彷彿忽然領悟,原來光如此留不住,光在自己最愛的肉身上一段一段消逝,一絲一絲消逝,夢幻泡影,不給畫家一點點留住的可能。
莫內在卡蜜兒去世後,沉寂一段時間,一位收藏家的妻子愛麗絲為他照顧兩個幼兒。愛麗絲自己有六個小孩,丈夫破產,逃亡比利時。愛麗絲和莫內,彷彿相濡以沫,在吉維尼鄉下找到棲居之所,帶著八個孩子,開始了新的生活。
從1884年到1891年,長達七年,莫內走在吉維尼的曠野中,持續只畫一個主題「乾草堆」。
世界各大博物館都有莫內的「乾草堆」,或一、兩張,或三、四張,如果看到三十幾張「乾草堆」,組合起來,會看到一個畫家如何走在收割的麥田中,如何凝視觀想一堆一堆廢棄的「乾草」。乾草堆在田間,日出日落,雨天晴天,雨霧風雪,慢慢腐爛風化,在塵土中消逝,像人的身體一樣,像一切物質一樣,夢幻泡影。
莫內在黎明等待乾草堆上第一道曙光,在夕陽裡等待最後一線陽光消逝,看到月光照亮草堆的輪廓,看到大雪覆蓋著的草堆。一個最卑微平凡的主題,不像風景的風景,莫內看到了,沒有諷刺,沒有批判,甚至沒有要「抓住」的慾望野心,他回復到單純的看,好像希望看到物質的本質。
一定有一種眼睛可以看透物質的本質吧?那些在光裡消逝的物質,那些如此具體的肉身,到哪裡去了?
可以看到嗎?莫內用世人不容易了解的眼睛看著時光裡的物質,他在修行自己觀看事物的另一種能力吧?
「乾草堆」系列持續創作了七年。此後莫內的作品常常是在長時間對同一主題的重複觀察,像「胡昂教堂」系列,像倫敦的「泰晤士河國會大廈」系列。主題或許只是一個藉口,莫內真正要觀察的是同一個主題在漫長時間裡光的變化。他最後持續最長時間的系列創作是「睡蓮」,在長達二十幾年的時光裡,完成無數巨大尺寸的畫作,成為他留給20世紀最重要的精神象徵。
佛眼
1887年開始,莫內在吉維尼(Giverny)農村找到一處地方,租了一塊農田,把穀倉改成畫室,開始畫附近的風景。他的第二任妻子愛麗絲,和八個孩子,一起整理這個農莊。莫內賣畫,逐漸有了收入,把農莊買下來,栽植花木果樹。他一直嚮往東方,因此開闢水塘,引水渠種植睡蓮,水塘四周栽植垂柳。他看過日本浮世繪版畫,嚮往畫中拱橋的優雅,就在水塘上也建造了一個「日本橋」,橋拱上攀爬著紫藤。
他是為畫畫,開闢了花園,而花園也變成他重要的作品。莫內花園是一個畫家心靈的淨土。
這個著名的「莫內花園」,在他第二個兒子米榭去世後捐贈給了法國政府,成為公眾財產,是全世界遊客認識莫內、懷念莫內的重要地方。
進入20世紀,莫內六十歲,他經營的花園已經綠蔭蓊鬱,一年四季,不同的花朵提供各種不同的豔麗色彩。他開始畫自己的花園,畫自己親手培植的花卉樹木:睡蓮、垂柳、鳶尾、百子蓮、萱草、玫瑰……。
花園其實不大,他從各個不同的角落畫,在不同的時間畫,晴天的睡蓮,雨霧裡的睡蓮,月光下的睡蓮,夕陽迴光返照的睡蓮,垂柳倒影中浮起來的睡蓮。莫內像用「蒙太奇」(Montage)的電影手法拼接不同時間裡的睡蓮。每一個霎那,睡蓮都如此「無常」,下一個時刻就要改變,或綻放,或凋零,如夢幻泡影。然而在長達三百公分,長達十公尺、十六公尺的橫向空間裡,莫內用類似東方「手卷」的移動方式,讓觀看者一面走、一面瀏覽著每一段「睡蓮」,從綻放到凋零,從凋零又到重生,莫內要說的故事彷彿是一朵花在表象以外的故事。
七十歲以後的莫內面對生命更艱難的功課,1911年,妻子愛麗絲去世,1912年莫內右眼因白內障失明,1914年長子去世。接下來是長達四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莫內孤獨的面對他的花園,視力模糊到無法選擇顏料,他常常要詢問助手:這管顏料是什麼?
他沒有停止創作,他在同一個時間畫好幾張巨大的畫。花園外面砲聲隆隆,他在盲人般的黑暗裡摸索著光,摸索著色彩。
是因為視覺關閉了,才有機會開啟心靈的眼睛嗎?
如果到巴黎橘園美術館,走進莫內最後創作的兩個睡蓮的環形展廳,牆壁四周環繞著睡蓮,觀看者被睡蓮包圍,聽到風聲、雨聲,日出日落,春去秋來,睡蓮一朵一朵綻放,畫家彷彿可以聽到那麼安靜的花瓣打開的聲音。
莫內在1923年83歲高齡動眼睛手術,恢復了視力,他絢爛的色彩像噴出的熔岩,濃鬱糾結,已經成為醫學與美學共同關注的重要個案。(圖三、圖四)
莫內〈睡蓮〉,1914-1917作品。(圖三)
圖/蔣勳
莫內晚年(1918-1924)作品〈日本橋〉,畫面色塊筆觸糾結。(圖四)
圖/蔣勳
馬摩丹美術館的莫內最後期作品,多是家人捐贈,是莫內畫室留下的私密作品,因為不出售,甚至沒有簽名,或許是難得觀看莫內真實創作過程最好的資料。其中有許多正是他白內障失明到恢復視力階段的作品,在一團一團糾結的色塊與流動的線條裡,使人想像莫內關閉視覺時依憑心靈創作的自由狀態。
土耳其作家在〈我的名字叫紅〉裡寫到古鄂圖曼帝國的宮廷畫師,畫最精細的細密畫,視覺銳利到極限,然而最好的畫師刺瞎雙目,不再依靠視覺。他彷彿知道,美是視覺看不見的。
莫內眼睛曾經如此犀利聰明,為此,他要用一生86年的歲月,來讓身體上其他的眼睛一一打開。
【2013/11/08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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