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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代中期,我初為人父不久,在《聯副》發表了一系列組詩「向孩子說」,其中有一首〈負荷〉,1981年收錄在國立編譯館編定的國中國文課本,最末一段是:就像阿公和阿媽/為阿爸織就了一生/綿長而細密的呵護/孩子呀!阿爸也沒有任何怨言/只因這是生命中/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三十年來這首詩引起很普遍的共鳴,應該是因為適切傳達了父子親情,世代傳承,普世的共通情感。 是呀!誰不為下一代著想? 身為國中教師,我在詩中所指的孩子,其實不止是自己的子女,還包含自己的學生,推廣而言,則是指台灣的下一代。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心情。 我們也常聽到很多人說,這一代的努力,是為下一代創造更美好的生存環境,謀求更幸福的生活。然而,我們果真為下一代更美好的未來設想嗎? 我反省自己,越來越感到惶惑和憂慮。 我們這一世代,固然促進了台灣經濟繁榮,帶來了科技文明、生活便利,但我們都很清楚,這些成就是耗費了多麼龐大的自然資源,留給下一代多麼龐大的環境債務去背負,所換取得來;甚至很多債務,利息不斷升高加重,永遠無法償還。總有一天,勢必被迫宣布徹底破產。 長年以來,我們一直遵循開發主義的思維模式在拚經濟,輕率犧牲自然資源。掠奪了山林,再搶水源;占據了農田,再盤據海岸。這些開發又以石化業為大宗。攤開台灣地圖,很清楚看到島嶼西海岸,由北而南遍布觀音工業區、頭份石化工業區、麥寮第六輕油裂解廠、後勁五輕、高雄煉油廠、仁武石化工業區、林園工業區、林園石化廠……差不多占據殆盡。 而今又要占據彰化西南角大城、芳苑海岸填海造陸,興建名為「國光」的大型石化廠,開發面積規畫為二千公頃左右,實際影響範圍約為八千公頃。 這一大片被鎖定的國光石化預定地大城溼地,是台灣最後一塊碩果僅存的完整泥質灘地,生物多樣性非常豐富,既是瀕臨絕種的中華白海豚棲地、迴游廊道,也是國際候鳥重要覓食區,國際自然保育聯盟列為最高保育等級的溼地。 國光石化廠一旦興建,受到嚴重衝擊的,不止是珍貴溼地、珍稀物種的滅絕,不止是剝奪了沿海地區的漁業、在地居民的生計。風會吹、雲會飛,空氣中的汙染物會四處飄送,隨雨水降落大地,汙染鄰近鄉鎮廣大農田。 彰化縣是台灣重要的糧倉之一,尤其是南彰化廣袤的農田,引濁水溪水灌溉,黑色沉積土壤肥沃而豐富,生產的濁水溪米、葡萄、番石榴、番茄、帝王柑等等水果,以及四時蔬菜,供應市場需求量非常可觀,這些農地一旦遭受汙染,農民的生計、農產品的損失,環境影響評估如何計算?又該怎樣彌補? 我從小至今定居在彰化縣溪州鄉的村莊,世代務農,我在教書之餘親身耕作,我的子孫也居住在這裡,我們深深喜愛安詳平靜自足的農鄉。最近每當帶孫子去田野,一想到不遠處的海邊,將聳立石化大煙囪,將隨風飄來難以估計的空氣汙染,內心就無比憂慮。擔心我的子孫,是否還能享有這樣平靜、乾淨的生存環境? 我的鄉親,很多務農的朋友,也都很擔憂,看看濁水溪南岸麥寮六輕,當初怎樣保證零汙染、怎樣承諾帶給地方繁榮,而今卻是帶給鄰近數鄉鎮無窮的禍害,這些跳票的保證和承諾,向誰申訴?有誰出面負責?造成的禍害,如何追究?如何補償?我們的擔憂不是沒有緣由。 國光石化的設廠,充其量只為少數投資者創造眼前的財富,促進短短幾十年的經濟效益,卻不惜毀棄數千公頃,全民共享的海岸溼地,蹧蹋足以供後世子孫永續經營千百年的土地環境,合理基礎在哪裡?就是經濟發展嗎? 事實上,經濟發展有多元思維,農漁業就不是「經濟」嗎?當然是,而且絕對是人類不可或缺的「經濟」。世界糧荒警訊頻傳,台灣糧食自給率已降至百分之三十左右。我們是海島型國家,果真還要繼續如此輕賤農業嗎?「開發」的主要理由之一,是創造就業機會,但,農漁業就不是就業機會嗎?即便是繼續依循工業開發主義經濟觀,漫無止境擴充石化業,並非唯一途徑,卻是最糟糕的選項。 國光石化廠原本預定設在雲林縣離島工業區,因種種波折才轉移陣地,鎖定在大城溼地,引來爭議不斷。陸續有專家學者從白海豚等珍稀物種,從水資源、地層下陷、空氣汙染、健康風險等等面向,做研究報告,提出諸多疑慮。已有一千多位學界、中研院院士、各行業專家連署,發表聲明,召開記者會,明確表達堅決反對的立場。同時有許許多多醫師、藝文界人士,紛紛站出來,還有超過五萬民眾,認股大城濕地,掀起一波又一波反對聲浪,聲援在地居民的抗爭。 這股社會正義、知識良知的力量,主要訴求是:地狹人稠的小小台灣島嶼,已經不堪再承載高汙染、高耗水、高排碳量的石化工業。在全球暖化現象這樣嚴重,已到臨界點的時刻,台灣不能置身事外,沒有權利規避地球公民一分子的責任。 近日看到彰化高中千名學生集體靜坐,表達反對國光石化的意見。當我聽到他們說:從小我們的課本,我們的老師和家長,一再教導我們要懂得愛護大自然、珍惜大自然,卻一再破壞大自然。大人最喜歡說我們是未來的主人翁,可是,如果你們這一代把大自然蹧蹋掉,我們該怎樣遵從你們的教誨,去哪裡愛護大自然? 這批年輕學子單純的質問,聲聲句句敲擊在我內心深處。沒有了海岸,田野遭受汙染,哪裡還有大自然可以愛護? 2011年1月27日,國光石化案選在農曆春節前幾天,召開第四次專家審查會議,預估這次有可能做出決定。26日下午五、六點,數百名青年學子,冒著寒風、淋著冷雨,集結在環保署前靜坐、守夜,直到27日繼續守了一整天,到場聲援的青年不斷增加,在環保署前擠得滿滿的,和一大早從彰化出發的鄉親會合。身為教師、身為家長,我是多麼心疼、多麼不捨啊。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受風寒之苦?我聽到他們不斷喊出口號,在環保署周邊迴盪: 國光石化、禍延子孫 國光石化、立即撤案 我愛彰化、不要石化 老師在審、學生在看 在熱情、激昂的呼喊聲中,我相信他們都有很明確的信念。 人的生活,絕不是一大堆經濟數字可以完全解釋。 人的生命價值,絕不是只有經濟條件可以衡量。 美麗的海岸、豐饒的田野、清新的空氣,絕不是繁雜的經濟指數可以評估。 正如愛因斯坦所言,不是所有可以算的東西,都是重要的,也不是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可以計算。 世間道理千千萬萬,是非不見得都有定論,但我確定,很多工業建設,像國光石化這樣的「大開發」,一旦破壞了自然環境,便永劫不復。對台灣島嶼整體自然環境和海洋,將會造成多大的衝擊和禍害,各位環評委員都是專家學者,一定比我們更清楚、更了解。 請恕我直言,國光石化開發案,已經不是、不止是學理上的是非爭議,而是良心問題。我們只有深切寄望各位環評委員的判決,真正對得起下一代,對得起子孫。 【2011/02/15 聯合報】 |
神話般美麗的古代畫面,竟化成兩千多年後,我畫室窗前的青青小樹。在陽光大好的日子裡,菩提莖端萌生的葉芽不斷盤旋增添,一葉大於一葉。我也感染這份生命力,下筆而不能自休……
| 奚淞綠釉盆裡的小菩提欣欣向榮。 (圖/許育愷攝影) |
「打算送你一株菩提樹苗,」好友H君並加強語氣道:「從印度菩提迦耶的聖樹培植出來的喔!」
乍聽還以為是朋友說笑。時值2010年春三月,我正為以《尋找一棵菩提樹》為題的展覽而忙碌。這次畫展由香港大學邀請,於博物館中展出白描觀音、佛傳油畫及靜物,為期三個月。往返港台間,我幾乎把H君要送我菩提樹的事給忘了。
忘了,還是我以為根本不可能。在我旅遊尼泊爾、印度的經驗裡,無論佛誕地藍毘尼,或佛陀行腳遊化的北印度,彼處菩提都龐偉巨大,像陽光下巨靈,怎可能駕臨我狹小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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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淞畫作〈菩提二〉。 奚淞/圖片提供 |
從提袋中取出,原來所謂菩提樹苗,乃是一枝長約四十公分、頂端有幾片葉的細枝。它就像切花似的,培養在清水玻璃瓶裡;細加端詳,浸水莖桿底部已經發出許多潔白根鬚。如此嬌弱,卻是活生生樹苗。「能種在盆土裡嗎?」我驚奇地問。對此有經驗的H君笑說:「可以的,沒問題。」
經H君講述,才知道樹苗故事。據說數年前一位旅居菩提迦耶的佛教徒,於當地折取一枝菩提培育,後來他轉赴不丹,便把幼苗交付H君,輾轉運送抵台灣。H君見我《尋找一棵菩提樹》畫展活動,甚為心喜,便慷慨地分培一枝 給我。於是覓菩提者得菩提,我便擁有這株來歷不凡的小樹 。
能活嗎?把纖弱樹苗栽入綠釉花盆。莫說菩提,如此細小,人還道是楊柳樹枝呢。此後,我跟隨公寓陽光,將陶盆來回搬動於陽台及畫室窗前,並且以它為模特兒,開始逐日描繪。
夏末秋初,陽光晴好。每日清晨,我將沾露盆栽端到迎光木桌上。長時間細密觀察、描繪這棵小樹令我怦然心動;究竟是心動,還是葉動?我驚訝發現:白牆前,那八、九片循序盤旋生長的菩提葉,分明無風自動;它們隨陽光移轉,以肉眼難察的速度或低垂、或高舉,正緩慢地「起舞」──所以發現如此奇妙的「菩提舞」,是因為我所描繪、定形在畫布上的葉片姿態,往往一段時間後,就與盆中葉片角度全然不相符合了。如同向日葵的向光性,日光移動,閃亮青翠的菩提葉也迎光俯仰,像在跳舞一樣。不期然發現菩提柔枝居然蘊藏如此活潑的生命力,令我感動……
追溯菩提,便要提起兩千五百年前,佛陀在菩提樹下得成正覺故事。今日印度佛蹟地的菩提已非原有古樹,而是在漫長年代中,數度經戰亂摧毀,又由錫蘭移植來的新樹。樹雖說新,仍具有文獻可查的血緣脈絡。
話說佛陀去世後約兩百年,便是向亞洲各國弘揚佛法不遺餘力的阿育王時代。這位轉輪聖王特別派遣他女兒──名叫僧伽密多的比丘尼,親自護送大菩提聖樹分枝,渡海至錫蘭栽種。這棵至今猶存的菩提,正是一再分枝、回歸菩提迦耶,受千萬佛教徒拜謁、靜坐其下的聖樹。
描繪菩提,憶起○六年遊錫蘭,我曾參謁古聖樹,並在寺廟中欣賞到菩提渡海壁畫。畫中僧伽密多護持一缽菩提樹苗,昂然高立於船頭;而海神於濤浪中湧現,向這位比丘尼合十致敬。
神話般美麗的古代畫面,竟化成兩千多年後,我畫室窗前的青青小樹。在陽光大好的日子裡,菩提莖端萌生的葉芽不斷盤旋增添,一葉大於一葉。我也感染這份生命力,下筆而不能自休。
回顧我繪畫與佛法結緣,是二十多年前,因母病而畫白描觀音。與其說當時以繪作民間佛菩薩造型祈求祝福,其實是自幼具手藝人性格的我,習慣圖象性思考,一旦心有所感,即形之於手;待專注於手中繪作,又牽引心繼續前行。這就像無意間從地上撿拾起一根線頭,就拉扯著看不見的線團,不斷向前走。心與手反覆牽引,導引我的追尋。
母親去世後,我仍在畫觀音,直到三十三幅白描菩薩完成、展出和出版。長時間用毛筆畫白描,筆墨線條落於宣紙需要極大的專注和定力,成了我日常禪修。放下易生煩惱的心,從筆墨中體驗忘我與寧靜,這份禪修喜悅促使我探尋佛法源頭。
九○年代起,我與友人結伴,進行亞洲佛教尋根之旅。我們的足跡先後抵達尼泊爾、印度、緬甸、寮國、泰國、高棉……從佛陀遊化的北印度,乃至於佛教流布的廣大地域,行旅中,風景和人情逐漸滲透了我。
啊,原來就是這樣的大地、村莊和樹林,如此日復一日的朝暉夕照、陰晴雨露,佛陀與弟子謙和無諍地赤足走過。在古今無分的自然光照下,佛陀不再顯得古奧、神祕,彷彿只要我們敞開心胸,便能跨越兩千五百年時空,直接追隨於古聖人左右,傾聽他親口說話。
而佛法,不外也是自然法;是這樣一位老師,得以揭開幽黯,向人指示心光透澈之處。以這份信念啟動,我開始描繪佛陀生涯,是為《大樹之歌》佛傳油畫系列。
此時我放下毛筆,改以油畫創作。西歐傳統美術媒材長於表達現實,藉著對大自然光線、形色的描摹,得以拉近今古距離,使古聖人的身姿宛在目前。以九九年我畫〈大般涅槃圖〉為例,一百二十號畫布上,呈現北印度拘斯那羅郊野樹林。當我揮筆金黃,試圖表現穿透林蔭的一抹夕陽斜照時,心中生起的溫暖與靜謐無以名之。我想,這便是八十高齡、躺臥沙羅雙樹下,即將入滅佛陀的慈悲之光,也是我使用油畫媒材,想要在《大樹之歌》佛傳系列中表現出來的自然素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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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淞書法〈心與手〉。 奚淞/圖片提供 |
彷彿催交畢業論文,忙壞了老學生。我搜索畫室角落,看我到底做成些什麼?做得好、還是不好?
待整頓略有眉目,一幅名叫〈曙光〉的九六年舊作「出土」了。它原是佛傳油畫起首作品之一,描繪清晨菩提樹下,三十五歲的沙門悉達多端身趺坐。黎明曙色中,他右手觸地道:「大地為我作證,我已得成正覺。」
可是,我這幅畫卻遲遲不能成就。九六年裡,不管我如何反覆塗抹,總不符理想,終於擱置下來。隨後十多年間,《大樹之歌》佛傳系列逐漸得心應手,好幾次我回頭重修〈曙光〉,還是不能成功,甚至越畫越糟,到難以收拾的地步。就這樣,一張油畫歷經反覆塗抹修改,不知可以死多少次、埋多少回。最後,它也就被推進不敢看的角落裡去了。
十五年後,由黑髮轉白髮的我,又重新坐在安置好〈曙光〉的畫架前,猶豫於如何修改這幅作品。
或許想畫得好,有時也得大膽破壞。我深吸一口氣,使用大豬鬃刷子重新掃塗菩提濃蔭、黎明幻變天光,待背景裡大氣氛圍略定,再漸次以中筆、小筆,甚至纖細如針的貂毛筆收拾樹下修行人容顏……
因為傾力工作,又極度貼近畫面審視,恍惚間,彷彿畫面堆砌的筆觸形色全都粉碎成塵,還原為粗麻布肌理微粒。分不清哪裡是樹、哪裡有修行人,或可以回歸於太古洪荒、樹與人本無界分,全都是浩邈時空中緣起緣滅的微塵聚散罷了。
從創作的執迷中走出,我起身、退後幾步看畫,才明白我已經把這張原本傾向寫實表現的舊作,改畫成以修行人為中心的一個抽象圓圈:透過有如一滴朝露的圓光,看見菩提樹下得成正覺的佛陀。
浮生若夢,得以朝露般的視覺,窺見人類精神世界的黎明,便是無上幸福了吧,我這麼想。於是把原來畫題〈曙光〉改為〈朝露〉,並在畫面左下角簽下作者名及創作時間(1996-2010)。此後隨順這份感動和喜悅,我繪成《朝露三聯作》,是為〈正覺〉、〈冥想〉和〈說法〉。
陽台上,綠釉盆裡的小菩提欣欣向榮。入秋後,我不曾歇下畫筆,陸續畫成〈菩提一〉、〈菩提二〉,待我以百號畫布畫〈菩提三〉時,樹苗已足足長高一倍有餘,而葉片也由小雞蛋大小長成如小掌般大了。至此,我必須為它換個大號陶盆。
想來,這菩提小樹的生態紀錄,以及我那永遠也畫不完的「曙光/朝露」就將成為我2011年《心與手》畫展的序幕作品了。
《心與手三部曲──奚淞畫展》1月22日至4月3日於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市中山北路三段181號三樓3B)展出。


